2025年5月24日，孫寧（左）從北坡登頂珠峰，在海拔8848.86米處展開國旗留影。

孫寧（上）在珠峰北坡海拔7000米左右的垂直冰壁攀爬。

孫寧參加環(huán)保藝術(shù)創(chuàng)作活動。

孫寧在珠峰北坡海拔7028米營地休整。本版圖片均為受訪者供圖

□本報記者 曹萍 李悅

65年前，來自河南周口的登山運動員王富洲，成功從北坡登上珠穆朗瑪峰，是我國登上珠峰的第一人，他和隊友還完成了人類第一次從北坡登頂珠峰的壯舉。

65年后，同樣來自周口的90后姑娘孫寧，沿著先輩的足跡，第三次跨過8848.86米的高度，成為河南首位三次登頂珠峰的女性。

是什么讓她多次丈量8848.86米？

“生我養(yǎng)我的這片土地給了我很多力量，一步一個腳印，只要堅持，終會看見屬于自己的‘第一’。”孫寧說。

登頂

5月底，在鄭州的一間茶館，記者見到了剛剛完成珠峰登頂?shù)膶O寧。

簡單的沖鋒衣、運動褲，身背雙肩包，頭上戴著棒球帽，孫寧匆匆從外面趕來，儼然一副大學(xué)生的樣子，青春氣息撲面而來。

她素面朝天，黝黑的面龐略帶疲憊，臉上幾塊深色的印記非常清晰。

“來之前還在抹藥呢，登頂?shù)臅r候臉凍傷了，但當(dāng)時完全沒有感覺到。”孫寧快人快語，一下子把時間拉回到她趴在冰壁上，一步步攀向山頂?shù)臅r候。

5800米、6500米、7300米……負(fù)重十幾公斤、穿著厚重的登山服和登山靴，隨著海拔的升高，低溫、缺氧愈加嚴(yán)重，每一步對登山者來說都異常艱難。

“尤其是上到海拔8000米以后，感覺像世界末日一樣，是對身體和精神的極度考驗。”孫寧這樣形容那種感受。懸崖峭壁，腳下很難找到支撐點，只能靠雙手拉著路繩一點一點向上攀爬，累了就趴在冰壁上喘口氣。

在海拔8600米處，登山者會遭遇北坡攀登的一大難點——第二臺階。這是一道高數(shù)米、幾乎垂直的巖壁，曾被稱為“不可逾越的天塹”。

“腳底都是水泡，背后就是萬丈深淵，我緊張得渾身發(fā)抖，害怕得哭了出來，速效救心丸、能量膠、疼痛藥都往嘴里塞，哭完繼續(xù)向前。”孫寧毫無掩飾。

翻過第三臺階時，她向上看去，走在前面的兩位隊友正接近頂峰，仿佛鉆進(jìn)了云里一般，無比震撼。

5月24日，歷經(jīng)千辛萬險，她終于站上了最高點。

65年前的5月25日，王富洲和隊友成功從北坡登頂。跨越半個多世紀(jì)，兩位中原兒女仿佛在世界之巔，進(jìn)行了穿越時空的對話。

“那一刻感覺與這座山峰更加親近，是雪山接納了我。”與許多登山者一樣，孫寧并不會使用“征服”這個詞，“人能征服的只有昨天的自己”。

這一次，是孫寧首次從北坡登頂珠峰，2019年、2023年，她曾兩次從南坡成功登頂。四次攀登，三次登頂，其中2021年，她和隊友在攀登至海拔7300米時，因為特殊原因被迫放棄。

“登頂珠峰于我而言，不是終點而是新的起點，好像推開了一扇全新的大門，給了我更大的勇氣，再沒有什么困難能夠阻擋我向前。”她說。

這座世界最高峰，像一位嚴(yán)苛的導(dǎo)師，在孫寧的生命里刻下深刻的注腳。

追尋

從珠峰腳下攀至峰頂，在皚皚白雪中，孫寧走了6天5夜；從老子故里鹿邑到珠峰，在追尋夢想的路上，她已經(jīng)走了十幾年。

孫寧從小就充滿了好奇心和探索欲，她喜歡畫畫，常常走近山川大河去寫生，也深深為大自然所著迷。

“上大學(xué)時就經(jīng)常參加各種徒步，開始與登山結(jié)緣。”孫寧回憶，太行山脈很多線路、秦嶺鰲太線、五臺山，那些年走過不少地方，各種窮游、住青年旅社。

走得越遠(yuǎn)，看到的世界越廣闊，孫寧有了更大的夢想。2012年，22歲的孫寧第一次站在珠峰腳下。高原的風(fēng)卷著細(xì)碎的雪粒打在沖鋒衣上，望著高聳入云的巍巍珠峰，一顆種子在她心底生根萌芽，那就是有一天要登上山頂。

她開始用腳步丈量夢想。

2015年，孫寧攀登了人生第一座雪山，海拔5276米的四姑娘山二峰。當(dāng)時，共有六七人同行，最后只有兩人成功登頂，她便是其中之一。

從那以后，如她自己所說，就像“上癮”了一樣，她每年都會去登雪山，從國內(nèi)到尼泊爾，攀登的海拔越來越高。

2018年，孫寧跨越了海拔8000米，成功登頂世界第八高峰馬納斯魯峰。攀登珠峰開始被列入計劃表。

“多年的攀登，自己在技能、心理各方面都成熟很多，我覺得我做好了準(zhǔn)備。”孫寧說。

2019年5月，孫寧從南坡成功登頂，成為河南首位登頂珠峰的姑娘。

2023年，孫寧再次從南坡成功登頂珠峰。然而，回想那一次經(jīng)歷，她面色凝重，因為在登山過程中，她目睹兩位國際隊友遇難。

“前兩天還在一起說笑的隊友，突然之間就離開了，震驚、難過、不敢相信，也讓我們有了更多敬畏之心，對生死有了更多思考。”孫寧語氣沉重。

有敬畏，然而并沒有恐懼，這些并沒有嚇倒她。兩次南坡登頂后，對于從北坡登頂，她仍念念不忘。

“我一直想從北坡登頂珠峰，因為我了解過太多珠峰攀登背后的故事。”孫寧說，1960年，中國登山隊首次登頂珠峰，但沒有留下影像資料。一直到1975年，時隔15年之后才第二次攀登珠峰，北坡登頂珠峰的背后，夾雜著很多中國人真摯且復(fù)雜的情感。

2021年，孫寧早早地提交申請，期待著從北坡登頂。

但事情并未得償所愿。在攀登至海拔7300米處，因為一些特殊原因，攀登者們不得不下撤，放棄登頂。

“有一天我還會來。”這句話是孫寧對珠峰說的，也是對自己說的。沒有不甘的怒吼，只有雪山般沉靜的篤定。

四年后，她完成了對自己的承諾。“曾經(jīng)珠峰于我也是遙不可及，但我做到了，只要敢想敢做，就有各種可能。”孫寧語氣堅定。

從王富洲到孫寧，河南人挑戰(zhàn)極限、攀登頂峰的傳奇再次續(xù)寫。

體驗

攀登珠峰對于孫寧來說，不僅是挑戰(zhàn)自我的一項運動，也是用生命實踐的一次藝術(shù)創(chuàng)作。

2023年，孫寧將鮮花通過直升機運送到珠峰南坡的山腰，在5000多米、7000多米、8000米等海拔的極端環(huán)境下，用鮮花將珠峰的裂縫“縫合”起來。

今年，她帶來《懸日》四部曲，用行為藝術(shù)、數(shù)字影像、大地裝置、攝影和繪畫等，以整個珠穆朗瑪峰為展場，完成了一次藝術(shù)實踐。

針對外界對于她藝術(shù)創(chuàng)作的不同聲音，孫寧表示，“別人不理解我覺得很正常，做藝術(shù)本來就是要享受孤獨，內(nèi)心要強大起來、自信起來。”對于藝術(shù)，她有自己的堅持。

2019年，登頂珠峰后，有很多公司找到孫寧，希望重金包裝，將她打造為網(wǎng)紅�？v然到處登山花費不菲，但她還是拒絕了快速變現(xiàn)，“那不是我感興趣的事，我希望能腳踏實地、一步一步走好自己的路”。

她選擇獨自一人闖蕩上海，做藝術(shù)工作室。

很多人勸她說，這條路是走不通的，你一個無名之輩，怎么可能在上海闖出名堂。孫寧的回答是，“年輕人，就是要敢于提問、敢于探索、敢于做夢、敢于在實踐中找到自我方向”。

登山、做藝術(shù)之外，孫寧還是多個公益組織的代言人。

四川小金縣，四姑娘山的所在地，孫寧因為一次攀登，與那里結(jié)緣。從最初給當(dāng)?shù)睾⒆淤I畫具、教他們畫畫，到如今每年都會回去，為孩子們做些實事，曾經(jīng)夢想開始的地方，成了她內(nèi)心永遠(yuǎn)的牽掛。

喜愛滑雪、嘗試潛水、學(xué)習(xí)非遺制作，孫寧一直在探索嘗試全新的事物；參加搜狐極限探索者大會、尼泊爾大使館活動，到各處參觀藝術(shù)展。翻看她的朋友圈，是化著淡妝、時尚漂亮的“小仙女”，有著不同于登山者的另外一種美。

“女孩不應(yīng)該被定義，生命的寬度是無限的，我們要去體驗生命。”孫寧有著超越年齡的成熟。

對于未來，她有著清晰的計劃。“我想登‘7+2’（指七大洲最高峰和南北兩極點），以這次攀登珠峰為起點，去觸摸七大洲最高峰，徒步南北極。”

8月，她將繼續(xù)出發(fā)，攀登非洲最高峰乞力馬扎羅峰。

自由灑脫，無畏無懼，孫寧用自己的經(jīng)歷詮釋了那樣一句話：人生就是嘗試各種出發(fā)，向前走，別回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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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富洲：首次登頂珠峰的中國人

1960年6月7日，人們在拉薩用鮮花歡迎登頂珠峰凱旋的王富洲（右）、貢布（中）和屈銀華（左）。

1960年5月25日，一個極大的喜訊傳來：當(dāng)日凌晨，中國登山隊隊長王富洲帶領(lǐng)運動員屈銀華、貢布，克服重重困難登頂珠峰，這是中國人首次登頂珠峰，也完成了人類歷史上首次從北坡登頂珠峰的壯舉！

王富洲1935年出生于周口西華縣址坊鎮(zhèn)南流村一個農(nóng)民家庭，1951年到河南省淮陽中學(xué)讀書，1954年考入北京地質(zhì)學(xué)院（中國地質(zhì)大學(xué)前身）石油地質(zhì)勘察系，1956年入黨，1958年大學(xué)畢業(yè)后被選入中國登山隊。

可以說，王富洲的登山運動生涯為中國登山運動在20世紀(jì)中葉至21世紀(jì)初葉的發(fā)展作了注釋。

1958年9月7日，38名隊員登上了列寧峰，其中有中國隊員17名，他們的成功創(chuàng)造了我國集體安全登上7000米以上高峰的新紀(jì)錄。王富洲就是17名隊員之一。

1960年3月25日，中國登山隊全體隊員集合在珠峰腳下的廣場上，一場征服世界最高峰的戰(zhàn)役正式打響。王富洲雖然此前有登上海拔7000米以上的高度的經(jīng)歷，但在最初的人員部署中，他沒有被列入主力隊員名單中（突擊組），而被作為二線隊員分配在運輸組中。

5月17日，登山隊在海拔5120米的大本營舉行誓師大會。按照此前布置，王富洲被確定為突擊組隊員。王富洲和隊員們手握國旗，莊嚴(yán)宣誓。經(jīng)過三天跋涉，他們抵達(dá)海拔7600米的營地。

5月24日，突擊隊隊長不幸暈倒，王富洲臨危受命擔(dān)任隊長，帶著剩下的3名隊員貢布、屈銀華、劉連滿沖擊最后最危險的300多米。

然而，承擔(dān)開路任務(wù)的劉連滿因體力消耗太大，兩腿無法支撐身體，倒下了。緊急情況下，四人決定將劉連滿安置在一個避風(fēng)的地方，王富洲帶領(lǐng)屈銀華、貢布繼續(xù)往上攀登。

1960年5月25日北京時間04：20，王富洲、貢布、屈銀華登上了世界最高峰——珠穆朗瑪峰峰頂。

從珠峰下來后，王富洲的雙手被嚴(yán)重凍傷，做了截肢手術(shù)。

盡管傷痕累累，但是，成功之后的王富洲并沒有停下腳步，而是繼續(xù)攀登！

1961年，王富洲登上7530米的公格爾九別峰。

1964年，王富洲作為中國登山隊副政委，帶領(lǐng)9名隊員登頂8012米的希夏邦馬峰。

1975年，王富洲作為中國登山隊黨委書記兼政委，再次出征攀登珠峰。這次登頂珠峰人數(shù)之多、科考成績之大，在世界登山史上前所未有。

1993年，王富洲任國家體育總局登山運動管理中心主任、中國登山協(xié)會主席，積極培養(yǎng)年輕運動員。

1995年，王富洲退休。30多年里，他用實際行動贏得無數(shù)榮譽：1959年獲運動健將稱號；1960年、1964年兩次獲全國體育運動榮譽獎?wù)拢?981年獲國家級教練稱號；1984年被評為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35年來杰出運動員；1985年獲新中國體育開拓者榮譽獎?wù)拢?989年當(dāng)選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40年來杰出運動員。他的事跡被寫成報告文學(xué)，入選人教版初中教材。

2015年7月17日，王富洲因病去世，享年80歲。

（本報記者 曹萍 整理）